浪子班头

笔名与可。本命鼠猫/卫聂/费董,不拆不逆。季汉全员粉,丞相死忠粉。

多少人、曾会登临意

hhh这其实是个现场作文……so凑合着看吧。题目是“登临是中国传统诗歌中常见的题材,据此写一篇文章”。



登者,登高也;临者,临远也。

登临,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拥有悠久的历史,是代代文人常咏常新的题材。似乎这种兴游特别能引发文人的遐思,上溯其渊源,《诗经》中的《陟彼北山》与《楚辞》中的“椒丘”、“兰皋”等都可以看作是登临文化的先声。至汉代乐府,亦有“鸿飞满西州,望郎上青楼”等一脉相承。魏晋时,建安众诗人,或伤于乱世,或歌赋功业,往往离不开登临,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曹植“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都是优秀之作。六朝以降,发展到唐宋,由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如石破天惊,正式奏响了登临诗的宏大盛章。

究竟是什么特别使文人们在登高望远时能够兴起神来、文思泉涌呢?怀揣着这个疑问,我在一个初秋邂逅了清晨时分的剑门关关楼。

要怎样的惊天一笔,才能描绘出我眼前所见的景象?!两座山崖夹住这屹立两千年的城楼,目光所及之处,云浪涌动,蔚霞万千,天地一片阔大。一轮绯红的朝日正从云霞中喷薄而出,七十二峰仿佛亘古以来就如此沉默而神秘地站立着,守卫身后的川蜀盆地。林风呼啸,万壑沉沉,我看见远处的古阳平关,还有更远处的长安城。于是,我不再是我,我一会儿成了拄剑而立的大将军姜维,悲愤而决绝地将一腔热血铸成巍巍山河,我一会儿成了失意的英雄陆游,细雨蒙蒙之中轻抚衣上的征尘……极目远眺,心绪万千,我感到自身是怎样的渺小与突兀,就在这霎那间,我领会到了登临的真意!

登高之后,入目便是极为广阔的山川风物,当视野不再局限于平地视角而变得开阔起来,如画江山对心灵造成的深深震撼会让人自然生发出对祖国壮丽山河的热爱,进而引发出历史的追述感怀。杜甫“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即是一例。当诗人远眺江山,他看见的不仅仅是实体意义上的峰峦江河,还有旧时人物的流风遗迹与祖国历史的变迁。他从奔流的锦江江水里撷取到历史长河的浪花,他在翻涌的浮云间看见的不是虚空,而是这片大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成败功过,历历在目,悲欢宛然。李白《苏台览古》则从另一个方向阐释了这一点:“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诗人由登游苏台联想到吴王宫中曾经发生的凄清闺思和陈年故事,但很快又让历史翻过去了这一页,眼前飘拂的是新抽枝芽的年轻绿柳,回响在耳边的是青年男女的菱歌清唱,是嬉戏玩闹的笑声。于是诗人获得的是另一种关于历史的感悟:已陈的早已不在,新的希望与生命还在蓬勃向上,充满生机。思接千载,往往由此而生。

除了视野的宽广予人以思考,登临之后见到的近——行人、车马、流水、山林和远——天空、行云、日月、孤雁布局组合所形成的纵深感,也很容易触动登临者的心弦,引发对人生的体悟。因为当向远处极目眺望这个动作持续时,人们特别能感受到一种纤细和敏感,稍有动态的景物都会被捕捉,并转化为丰富的情感寄托。关于人事的许多体会就这样产生了,比之囿于一室之内的愁绪显然意境更为开阔深远。柳宗元那首寄给漳汀连封四州刺史的名作即是如此:“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诗人在天风海雨中首先感受到了辽阔,也就是“茫茫”,然后他便注意到了正遭受侵袭的草木,“惊”、“乱”的动荡不安,“密”、“斜”的沉重压迫,感受何其细腻!朋友们所处的环境,不也正是这样动荡而险恶吗?樟树林遮住了诗人望友的视线,弯曲的江流犹如百结的愁肠——这一切的忧愁和思念牵挂,又是多么的深沉真挚!柳永那首被苏轼赞为有“唐人古意”的《八声甘州》,则是将游子的落魄失意在“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中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强化,而尤为动人出色的是柳永自己身为浪子却为浪子唱出的悲歌:“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正如古龙在散文中说的那样:“今宵花天酒地、狂欢极乐,却连自己明日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甚至连今宵酒醉何地都不知道。这种日子你有没有过过?”柳永吟出的是风流柳七身后不为旁人知的辛酸与悲怆,与一切人生命题相比毫不逊色。

横向的宽广与纵向的深远交织,登临者身处高地,却上不接天;能见远方,却永远无法到达。在如此阔大的天地之中,随之而来的是身为人的渺小感和无力感。就像《桃花扇》中惊闻甲申国变的黄鹤楼上,“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又能如何?再重头来,蜀汉还是要亡,安史之乱还是要爆发,宋朝宗室还是要南渡和金,十八朝大明依旧要亡于一夕之间……你能奈何?你能奈何!古人并不清楚宇宙是如何产生、何时存在,也不知太阳为何东升西落、日月为何昼夜交替。天道有常,永恒的宇宙主宰了空间和时间,而人却无能为力。风有多少岁?山有多少年?江河究竟从哪里来?人的生命是那样短暂,在这登临所见的一切风景中,登临者本身才是最渺小的那个!所以才会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恸,所以才会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不胜嗟叹。“登高必自卑”,对于登临者而言,对宇宙的终极追问以及最终发现自己存在之渺小,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洗礼,将登临所获得的一切感受与思辨都上升到了哲学高度,真正的代表作正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然而,一切就这样放弃并结束了么?在诗词之外的历史告诉我们,不是这样。杜甫悲歌“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后,仍旧有一腔深沉忧愤的爱国之志,关山入梦、老马嘶鸣,至死方休。柳宗元身处柳州穷山恶水之地,仍旧广施善政,在当地兴办教育、辟田废奴,遗爱千年。陆游骑驴入剑门,何等潦倒失意,仍旧有看匣中宝剑,“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慷慨豪情……文人们不因为登临时受到的心灵重击就心灰意懒,恰恰相反,登临之时给予他们除了渺小感,还有自身的存在感,而正是这样的存在感令他们明白了“尽人事以知天命”的真正含义。这万里河山,在我眼前,这险恶风雨,我身处其中,为万世开太平,虽千万人吾往矣。纵使鼓声已衰,天色已暮,剑鞘已寒,我也知道:虽然渺小,但我存在。我看见前辈们留下的荣光,他们的功业与品德是那样令人钦佩仰慕,我也要尽自己的力量,为我的理想更为这天下生民万万,绝不后退、永不停息!

登高者,登高楼而望山河也。

临远者,临长风而生壮心也。

登临,不仅是文学中的题材,不仅是文化中的传统活动,它更承载了一个民族对历史、对人生乃至对宇宙的思考与追问,以及一个民族永不失落的风调与气节。登临,不仅跳跃在无数灯下夜读的书生的眼底与学者的案头,更永恒地沉淀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它是一个民族的抒情和畅想、坚韧和守望,千年不改,多少人、曾会登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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